中产“新玩具”杀进商场一楼

    机器人，占领商场一楼

    节假日的商场里，人们围成一圈，举着手机，等待一场表演开始。

    鼓点响起，舞狮队上前。两只狮头摇头晃脑，身子跟着节奏起伏，转圈、腾跃。几只小狮子紧跟在后面，蹦蹦跳跳地凑热闹。旁边，还有几件红红绿绿的东北花棉袄，手臂挥舞，动作整齐，像是把春节庙会提前搬进了商场。

    ▲图/视觉中国

    走近了才发现，这场表演的主角，全是机器人。原本由成熟商演团队完成的节目，有了新的表演者。类似的场景，正在越来越多的商场里发生。

    最常见的是机器狗，他们会“作揖”、打滚，哪怕摔倒了，一个鲤鱼打挺，就能重新站起来，收获一片惊呼。孩子们是最容易被吸引的，有人兴奋地大喊：“它在跳舞！”还有小孩认真地询问：“我能踢一下吗？”工作人员笑着拒绝，同时留意着护栏周围的动静。

    机器人偶尔也会闯祸。跳舞、展示功夫时，它们可能撞到路人，也可能突然失去平衡，躺倒在地。这些意外不会驱散围观的人，反倒和漂亮的空翻、灵活的舞步一样，成为人们举起手机的理由。

    过去，人们隔着手机屏幕看机器人打拳、翻滚、跳舞，再把那些超出想象的动作转发给朋友。如今，机器人来到了商场，观众与它之间只剩下一道护栏。

    技术就这样以一种有些笨拙、又足够热闹的方式，进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。最先为它们腾出位置的，是商场一楼。

    曾经，这里摆放着化妆品、黄金珠宝和奢侈品，承接着人们对美丽、财富与身份的追求。后来，新能源汽车开进商场，潮玩占据橱窗，新的生活方式和个性表达开始成为新的卖点。每一次业态更迭，都映照着消费风向的变化，也折射出商场对下一波客流的期待。

    如今，机器人站上这个位置。它们还没有成为大多数家庭的日常用品，却已经开始进入商场最显眼的空间。人们围观表演，与它们互动，也开始在商场里寻找机器人专属的门店。

    宇树科技全国首家线下直营店，开在北京王府井银泰in88的一楼，与苹果、华为旗舰店隔街相望，旁边是影石Insta360。这里是王府井步行街科技数码品牌最集中的地方。刚开业时，宇树科技首席营销官王其鑫曾解释，“我们把第一个直营店铺开在首都最繁华的商圈里，期待能带来更多的关注度。”

    ▲宇树科技全国首家线下直营店内。图/受访者供图

    这不是宇树第一家线下店。去年，宇树的官方授权体验店已经进入武汉武商MALL一层，与京东联合共建的品牌合作店也开在了北京京东MALL的一楼入口处。王府井这家官方直营店在今年五一假期前夕开业，一个月后，宇树又把具身智能体验馆开进上海南京西路久光百货。在这个上海地标性商场，巨大的机器人广告招牌横跨整整三层楼。

    越来越多的机器人品牌在跟进。今年6月，智元机器人的线下首店在京东MALL上海七宝店一楼开业。据媒体报道，整店投入约500万元，其中机器人设备就价值约260万元。启元机器人的零售体验店已经覆盖上海、杭州、深圳等7个城市，大部分都在核心商圈的一层。维他动力则把直营店开进北京蓝色港湾与上海长宁来福士，其中，蓝色港湾的开放式街区也为机器狗的表演提供了空间。

    除了单一品牌的直营店、授权店，商场里还出现了另一种新店。把机器人与3D打印、AI眼镜、AI陪伴玩偶、智能穿戴等产品放在一起，做成一个科技产品集合店。

    武汉和长沙已经出现了机器人“7S店”“9S店”，成都交子大道的核心位置入驻了ROBO+智能机器人旗舰店，北京亦庄开出了机器人4S店RobotMall。除此之外，Z・Pilot、INNO100等泛科技集合门店也在扩张，机器人集合店“陶朱新造局”已经进入北京核心商圈与机场，开出8家零售店。

    据机器人大讲堂不完全统计，2026年上半年，国内各类机器人门店至少有38家，其中包括6家人形机器人品牌店、12家综合服务店和20多家零售小店。这个数字还没有算上商场里随处可见的机器人咖啡师。

    无论店铺大小，它们都把机器人摆到了离消费者最近的地方。人们在商场里亲眼观察、上手体验。这样的接触机会，对于仍在寻找消费场景的机器人来说，尤其重要。

    孙妍就是被这样的门店吸引的。她平时很喜欢看科技类新闻，遇到问题习惯求助AI，还是AI短剧的重度用户。逛街的时候，比起衣服和化妆品，她更愿意把时间花在那些“没见过的东西”上。当走进陶朱新造局时，店里的东西仍然让她感到新鲜：3D打印机、AI眼镜、AI陪伴玩偶、具身移动机器人和智能穿戴设备，各种产品挤在同一个空间里。

    ▲陶朱新造局，AI陪伴玩偶。图/受访者供图

    维他动力的机器狗穿着可爱的衣服，在休息区和客人互动；魔法原子的机器狗在一旁“休息”；宇树机器人站在店门口“招揽顾客”；优必选的机器人悟空则凭借可爱的外形，吸引不少孩子驻足。

    孙妍觉得，这里更像一个机器人游乐场。几乎每一样产品都可以亲自上手体验，工作人员也会热情地讲解。“一进去就很难走出来了。”

    她弹了一会儿AI空气吉他，又和下棋机器人下了一局五子棋，最后停留在外骨骼机器人前。她第一次知道，原来机器人还可以帮助人走路。“以后老了走不动路了，也不用怕了。”

    没有终点的接力

    “除了去B1吃滨寿司，其实我很少去银泰in88大厦。”

    王府井大街上，几座商场隔街相望，各自争抢着年轻人的注意力。北京apm靠时尚品牌和消费体验吸引年轻客群，喜悦引入潮流品牌、主理人店和二次元业态，王府中環则瞄准高端消费与品质生活。每家商场都试图给消费者一个专程前往的理由。

    作为刚刚30岁的北漂打工人，逛商场是林溪的周末充电方式之一，北京五环内叫得上名字的大商圈她基本上都逛过，尤其偏爱年轻气息的商场，对她来说，新的店铺就是新的多巴胺。但银泰in88在林溪的逛街路线里，总是容易被略过。她觉得这里的位置不算方便，商铺分布也有些杂乱。除了餐饮，她能叫出名字的，只有几家潮玩店，以及那家格外醒目的华为旗舰店。

    直到宇树科技的直营店开业，她才重新走进这座商场。人只要进来，消费就有了更多可能。林溪看完机器人，她又去了华为看手机，试乘了汽车，在商场里吃了顿饭，临走前还本着“来都来了”的心态，买下了一直想要的迷你玩偶。

    机器人给了她一个走进商场的理由。“当时春晚上的机器人表演火出圈了，比起看电视，实物确实更有感觉。”林溪说。

    ▲图/受访者供图

    在北京、上海和宁波考察时，商业地产从业者罗曼也发现，具身智能门店明显多了起来。在她看来，机器人正在成为商场争取客流的一种新选择。它们能展示产品、提供互动体验，也容易成为消费者拍照、发社交平台的对象。一个门店同时承担了销售、体验、打卡和传播几种功能，尤其在产品还足够新鲜的时候，很容易让路过的人停下脚步。

    不过，商场一楼的位置有限，并非每个机器人品牌都能获得同样的机会。

    在罗曼看来，商场招商首先考虑的还是品牌知名度。宇树、智元等企业经过春晚、科技展会和社交媒体的传播，已经积累了一定的公众认知度，容易吸引消费者驻足，也更容易获得商场青睐。品牌能否持续带来关注，以及有没有实际的销售能力，都会影响商场的判断。

    与全国数以千计的购物中心相比，眼下能够独立开店的具身智能品牌仍然有限。“僧多粥少”的环境下，谁能率先引入其他商场没有的品牌，谁就多了一张牌。

    罗曼认为，在招商竞争中，“人无我有”本身就是一种优势。尤其当商场里已经挤满了餐饮、服饰和潮玩品牌时，一家机器人店能带来的新鲜感，很难被传统业态轻易替代。

    企业也有自己的算盘。此轮机器人门店扩张，与部分头部企业的融资和IPO进程存在时间上的重合：宇树加快线下布局，恰好发生在IPO冲刺的几个月里；智元在上海与京东合作开出门店后，一个月就宣布启动IPO。

    对于仍在探索商业化路径的具身智能公司，线下门店还是企业向市场讲故事的一个窗口，他们要向资本证明自己有能力做到。

    与此同时，机器人的价格也在逐渐降低。过去动辄几十万元的机器人，开始出现万元级甚至万元以下的消费产品。市面上的人形机器人，价格大多在1万至4万元之间，松延动力的小布米已经卖到了万元以下。

    商场对新鲜科技的追逐，其实早有先例。几年前，新能源汽车也曾占据商场一楼的显眼位置，经历过一轮井喷式增长。

    据奥德思数据统计，截至2023年8月，全国新能源汽车商超店已超过5000家，分布在247个城市的2200多个购物中心里。一度，商场里能否聚集足够多的新能源品牌，成了衡量商业活力的一个侧面。

    但随着行业竞争加剧，商超门店开始退潮。北京长楹天街曾有一处聚集近10个品牌的“新能源探索中心”，从2025年起，小鹏、理想、极氪等品牌陆续撤店，原来的展区后来变成手帐集市和快闪活动。今年8月，蔚来也关闭了位于兴业太古汇的上海首家NIOHouse。

    北京合生汇的新能源集市也从鼎盛时的26个品牌，缩减到如今15家左右的主流新势力品牌，以及几家快闪店。一位观察者形容，那里有时“销售比顾客还要多”。

    今年国庆，3D打印品牌拓竹科技把北京首家旗舰店开进国贸商城一楼，取代了曾在这里展示概念车的莲花跑车。

    从新能源汽车到机器人，再到3D打印机，商场一楼的变化像一场没有终点的接力。

    在罗曼眼里，新能源汽车与具身智能门店有不少相似之处。它们都偏爱商场一楼、地铁接驳层和扶梯旁等“显眼包”位置；都带着新兴科技的光环，容易激发消费者的好奇心；消费过程也都离不开体验。买车前，人们要坐进车里，最好再试驾一圈；了解机器人，同样需要亲眼看它运动，甚至亲手操作。

    商场逐渐成了一个巨大的体验场。不过，能把人吸引进店只是第一步，消费者是否愿意买单，才决定这门生意能走多远。